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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群北宋古惑仔

【掰书记】严优

大约九百五十年前,北宋帝都东京(开封府)有一群少年,他们来自祖国的各大都市(西京河南府、南京应天府、北京大名府之类),他们性情激烈,肝胆相照,动不动为朋友两肋插刀,个个都像少侠。他们有时候拥挤在轻车上呼啸而过,有时候又骑马在帝都东郊旷野飞驰比赛。鉴于当时东京有内外两重城墙,我们也许可以管他们叫“三环十八郎”—不过他们驾驶的一定不是底盘很低的跑车,而是那种连脚踏板上都可以外挂几个持枪少年的大越野车。他们喝酒打架,架鹰走犬,没事背着弓箭将城外的野生动物全都打来吃干净了。

大约二十年后,这群少年中那个面色青黑、个子中等、五官耸拔、文采飞扬的杠头记录下了自己当年短暂的古惑仔生涯:“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推翘勇,矜豪纵,轻盖拥,联飞鞚,斗城东。轰饮酒垆,春色浮寒瓮,吸海垂虹。闲呼鹰嗾犬,白羽摘雕弓,狡穴俄空。”

这个杠头就是写出了“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的贺铸。短暂的古惑仔生涯是他一生纵情任性的巅峰。那几年,他刚从家乡来到京城就业(任右班殿直),他的人生刚展开一幅具有无限可能性的壮丽画卷。那时候,他们的国家元首是年方弱冠的宋神宗,他们的年号刚改成熙宁——王安石在这个年号的第二年开始了那场有始无终的著名变法。无论国家还是他个人,都有一股子不顾一切往前冲去改变命运的闯劲。

古惑仔身份对于某些少年的意义,可能远大于学校生涯对于他们的意义。在这一视角里,中学生不过是荷尔蒙被驯服的古惑仔,古惑仔不过是荷尔蒙自由溢出的中学生。无论少男还是少女,谁还没有过“激素水平偏高”的热血时代呢?

古人流传至今的诗篇让我们对这种激情澎湃感同身受:仗剑去国的李白不必说了,他笔下的五陵年少是“银鞍白马度春风”,“笑入胡姬酒肆中”;便是以禅静著称的王维,在《少年行》中也是“相逢意气为君饮”,“纵死犹闻侠骨香”。音乐人马兆骏在《那年我们十九岁》中唱道“那一段骑机车的往事,享受速度享受着友情……生活是如此的自由。”可见此理古今相同,再回首,台湾机车少年与北宋飞马少年都忘不了当年的速度与激情。

集体生活是人类社会化的根本手段之一,通过有意识的集体生活,少女更多地发展了她们对于复杂人际关系和情感的感受及把控能力,少年更多地发展了他们的统御力、对组织的向心力和排除异己的能力。古惑仔生涯不过是少年人集体生活的极端化。

与“气侠雄爽”的少年贺铸同时,江淮间出了个著名的杠头少年叫做米芾。这俩人一见面就“瞋目抵掌,论辩锋起,终日各不能屈”,口水能淹没国际大专辩论赛场。看来他们真是棋逢对手,相爱相杀。后来贺铸被目为在苏轼、辛弃疾外的宋词豪放派之一别宗,米芾则成为宋四家“苏黄米蔡”之“米”,还创造了“米点山水”画法。可见古惑仔作风还足以催生新文艺。

然而古惑仔终究只能是“仔”,如果年纪大了那股劲儿还没平息,就成了悲情的“老炮儿”。二十年后,中年黯淡的贺铸在和州管界巡检的小武官位置上回忆起了当年的酒垆春色、白羽雕弓,悲哀年华虚度(“怀倥偬”),才华埋没(“落尘笼”、“供粗用”),感觉自己已经是个老炮儿了(“思悲翁”)。那时候,熙宁变法早已彻底失败,当年同样荷尔蒙侧漏的青年天子宋神宗已经故去,持续的新旧党之争让国家从上到下疲惫不堪,没有实现富国强兵梦的宋人不得不继续向西夏党项族交钱换和平,极度屈辱而缺乏安全感。作为拥有热血和武功的前古惑仔代言人,他渴望到前线去“剑吼西风”,然而在“重文抑武”的大氛围下,他根本无法“请长缨,系取天骄种”。

可见最终驾驭了荷尔蒙的,不是古惑仔们年齿的增长,而是人生的真实坎坷和磨难。这群北宋古惑仔最让人欷歔感佩的,是他们位卑未敢忘忧国,比今日关心某岛、某岛和某岛的键盘侠们更显得“地命海心”、矢志不渝。